养过一只小狗。是品种不纯的杂毛小型犬。
走在人行横道上等红灯时无意间见到它伏在主人的车筐里,幽幽的目光有些滞泄。我对它微笑,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它稍有些硬的短毛。
那主人见我喜欢,迫不急待的提出可以转卖给我。非常便宜,50块钱。这可怜的小生命以50个大洋的价钱贱卖到我手中,随即花费14个小时的时间在我面前一点点死去。
我还那样满心欢喜的捧它在怀,期待它能够在今后的日日夜夜陪伴左右。
它不爱走动,有点摇晃的站在陌生房间里。我倒些清水在盘中,不喝。出去超市买来狗粮摆到它面前,不吃。安静的缩在各个可以倦曲的角落,空落一双寂寞眼瞳,神情忧郁。我把它抱起来亲吻它小小额角。
我说可爱的小东西,从今后你要与我们相依为命呢。
卓彦放下包蹲过来打量它:[ 这么乖啊?]
它理也不理她,甚至还把头别过去。
我猜它是不舒服了。三个月大的狗,该不是倒肠儿吧。果不其然没几分钟它便开始干呕,接着吐了一摊又一摊粘稠液体。
整整一个晚上它都没有踏实的安睡过。不停在房间里走动。我躺在床上可以听到小爪子轻轻抓过地面的声音。间断有反复的呕吐声。凌晨打开灯,见着它缩在另一个房间的角落里盯着我瞧。
我没出声,向它伸出双手。
这小家伙摇摇晃晃向我走过来。闻我的指尖。后来我想它应该真是非常痛苦才决定走近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岂求帮助。可是我所有的能力只是把它抱起来搂在怀中。
它伏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它向我求助,疼痛丝毫没有减轻,它会不会在那时就已经对我绝望?
清晨我把它从医院抱回来时,看见墙角新买的狗粮只是刚开了个封,基本还没有动过。心觉有些难过。
卓彦匆匆出门,二十分钟不到,它就不再呼吸。
我把它摆到房间最亮的地方仔细观察由于长时间剧烈呕吐干瘪的小腹,确定它不再上下起伏。抬了抬它四条小腿,全无反应。牙齿也不再紧咬,双唇是有些张开的。牙龈青灰,毫无血色。
我把它捧起来细细闻。这小小身躯里已经没有半点生命迹象,全身都是即将腥腐前沉寂的味道。把它重又放回地上,看着它因为尸体逐渐僵硬产生的骨骼自动倦曲现象。我想把它的头扬起来,很快又自己折回去。
已经死了的东西,连自己生前的躯壳也没有办法再掌控。任它扭曲变形。我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它的皮毛,可是它已经不能够再如前晚那般向我迈开求助的步伐。
我忽然间就想起幕薇那死去的奶奶。不知她离开人世前是否如它一般痛楚难耐。她当时亦无勇气仔细看看她老去的身体,会否像它,一点点的倦起来。
血管里奔腾的血液突然间凝固之时,那些之前还活着的,健康的细胞们,会否在那一瞬间陡然生恨。亦或者,那样的现象就是我们所谓的回光反照?如若没有它们,生命是怎样维持的,不可预想。
于是死亡亦是不可预想。
它突然就离开,似乎是没有任何预照的,前一秒还因为激烈的刺痛嘶叫出声,后一秒我再转过目光,它的灵魂已然失去。变成这样一个空洞且没有任何意义的壳,沉重而腐臭。
我把它裹了裹放进一个纸盒。它短短的一生便从此结束。
这小小躯体里骨血细胞,会否记恨我?
可即便它们记恨又能如何?我无从得知亦无从感受。生与死,从来都是这般,是非常个人的状态。与他人无关。
所以我即使不为那些状态感到伤心难过甚或痛哭流涕,也应在常理中。
这尚且没有呢称的小狗最终被我丢进楼下的垃圾筒里。那里冰冷潮湿。等着有人去发现它的尸体,或者永远不为其他人所知的,被直接运到垃圾回收站悄无声息的处理掉。
尸骨无存。
我回到家中把它走过呕过的地方全部用滚开的水浇烫一遍。扔掉所有它碰过的不易消毒的小物品。至此十几个小时前曾经属于过它的东西就只剩下一袋狗粮。我准备再把它送给别的养狗的人。
它便彻底消失匿迹。
卓彦在忙碌之余打来电话安慰。
我心底其实并没有为在自己手中死掉什么而感觉彻骨疼痛。我知自己已经尽足力气,它仍是离开,只略觉无奈。
生活里很多很多的相聚与离开,我在人行道上旋转目光向它微笑之时就注定它要在我怀中死去。